【我很幸福母親沒死】、【隱藏日記本】以及【我們一起達成目的】

文/旅法影評人 梁志遠

以「母親與小孩」為劇情主軸的故事，似乎是電影導演所熱愛探討的問題，尤其是母親的角色，在每個人心中都佔有極具影響力的關鍵地位，就算是孤兒，也會因母親的缺席而有所缺憾。現今社會型態的進展，母親缺席的方式則更多樣化，幾個月前，我曾在專欄中討論過「母親與青少年小孩」的絕妙關係，這次我將透過三部法蘭西新作，更為深入探討「母親與小孩」之間的相對關係，如果只是單純的喜劇是很難完整呈現這類的題材，悲劇則又怕掉入情感氾濫矯飾的窠臼，能夠掌控情節故事熔冶出感人的悲喜劇才是最聰明的法則。第一部是我個人最愛的70年代大導克勞德米勒(Claude Miller)與其子納當米勒(Nathan Miller)合導的【我很幸福母親沒死】(Je suis heureux que ma mère soit vivante)，電影手法冷峻、劇情演變令人咤然；另外兩部則都是出自女性新銳導演的作品，茱麗亞蘿蓓克瓦勒(Julia Lopes-Curval)的【隱藏日記本】(Mère et Filles)，淡淡柔情竟然演變成懸疑黑色電影；年僅28歲的蕾雅佛內兒(Léa Fehner)的處女作【我們一起達成目的】(Qu’un seul tienne et les autres suivront)，以探監家屬多線情節連為一線；這三部作品描寫「母親與小孩」的角度與看法完全不同，但是卻都道盡人世間「母親與小孩」多方面的極端型態，值得討論。

米勒父子檔的【我很幸福母親沒死】中，提出的是一位孤兒找尋生母的故事，養母與生母之間的微妙關係，以及所有的情緒反應與種種問題，在此都沒有任何的答案，只留下為什麼？曾以【海邊】(Bord de mer)獲得坎城影展金攝影獎的新銳女導演茱麗亞蘿蓓克瓦勒的【隱藏日記本】，所要談的也是缺席的母親問題，一位失蹤離家的外祖母、一位沒有情感教育的母親、一位不知如何對待腹中胎兒的女子，最後因為一則駭人的家族秘密的揭曉，而讓三位女人的關係結為一體。新進女導演蕾雅佛內兒的【我們一起達成目的】中，母親在整個故事裡並不是最為重要的角色，但卻是無形中帶動這三段故事中三位個體生命發展的關鍵人物。

【我很幸福母親沒死】的片名含有令人感到無奈的情緒，劇情的進展演變卻令人震驚…。故事描寫一對夫婦領養兩位兄弟，7歲的湯姆以及他的弟弟，小弟因為年幼，所以很快就適應了這個新家庭，但湯姆卻不然，他內在潛伏著怨恨甚至痛苦，他腦海中唯一執著的願望，就是找到他的生母，他想要瞭解他跟小弟到底做了什麼事，為什麼他們從小就被遺棄？…。終於在他14歲那一年，他追查到了生母的下落，但她已經另組家庭有小孩了，他見到了生母竟然臨陣脫逃。到了19歲，他才又鼓足勇氣回去找她，但此時母親已被拋棄成了單親媽媽，他住進她家，母親起初感到遲疑，漸漸地她接受了這位已經成年被她遺忘的小孩，令人感到奇怪的是，湯姆竟然照顧起生母甚至插手同母異父弟弟的教育…，他的目的到底何在呢？

【隱藏日記本】的劇情發生在現代，但是一位50年代離奇失蹤的女人路易絲的形影卻一直出現在故事之中。長大後的次子，對拋家棄子的母親卻保留著一份令人難解的寬容，而他的姊姊瑪汀娜(凱薩琳丹妮芙Catherine Deneuve飾演)卻深受影響而自我封閉，她對其他人幾乎都不帶一點溫柔，即使是親生女兒也一樣；成年後的奧黛莉(瑪麗娜漢斯Marina Hands飾演)似乎是母親的翻版，一位工作能力出色的獨立女人，她獨自離家到加拿大發展。在回國探訪父母的期間，因無法與母親相處而住到外婆家，無意間她找到一本外婆的日記，她從日記中發現外祖母是一位有思想卻被關在家中的女性，但母親從小卻告訴她外婆是一位拋夫棄子未盡職責的女人…，奧黛莉最後揭曉了一個被埋藏了50多年的家族謊言，但卻也因此拉近了祖孫三代的距離…。

【我們一起達成目的】是一部三段故事交織在一起的劇情長片，這個交集點就是監獄的探視時間。第一段是一位兒子無故被人刺殺的阿爾及利亞母親，她渡海來到法國想要瞭解真相，甚至到入監服刑男子的姊姊家中幫忙帶小孩，進而替代姊姊去探監…。第二段是一位少女在公車上被輕狂的年輕男孩吸引，兩人一拍即合，但當她意外懷孕之際，男友卻也入了獄，她將如何面對成為一位未成年母親的處境？第三段是關於一位處於強烈佔有慾的母親與脾氣暴躁的女友之間左右為難的男子，一天，一位黑道份子向他提出一樁買賣，因為他的長相像極了一位坐牢的黑幫重要人物，如果他願意當代罪羔羊坐牢一年，那他將獲得一筆財富。三個極端的故事，最後在探監的場面中獲得釋放，不管受過再大的創傷或再劇烈的變化，生命還是要持續下去，那要怎麼過下去呢？因人而異了。

【我很幸福母親沒死】故事主題幾乎就是導演克勞德米勒個人作品的延續，片中的男主人翁很像他早期電影中的兄弟角色，這一次他與兒子共同執導，這倒是頭一遭，這部電影的原始故事來自著名作家艾曼努卡海耶(Emmanuel Carrère)早年一篇靈感來自社會寫實事件的文章，這是一部情節曖昧擾亂人心的電影，在整部作品中充斥著苦痛，令人難以忍受，因為完全沒有任何的解釋與任何的證明，這位遺棄小孩的女人，重新再認識她的兒子，也沒有任何的情緒反應，就像是面對一位陌生男孩罷了，我們只知道她喜歡男人，在劇情的推演中，我們感受到一種愛恨交織的複雜情緒，米勒父子的編導手法如此地精確，拍出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氛圍，他們甚至在謀殺的那場高潮戲中，呈現出宛如如希區考克般精練冷漠的拍攝手法，所有的情節推展最終讓人理解電影片名的由來，如此地驚駭又令人傷感而無奈…。

【隱藏日記本】的中文片名有懸疑的味道，而法文的片名原意則筆直探討人物的關係，就是「母親與女兒」，各具特色。女導演茱麗亞蘿蓓克瓦勒聰明地沿用她首部作品【海邊】中成功導戲的幾個重要因素，包括令人有一種奇特感官感受的海邊場景，以及精湛演出內在感傷情緒的配角，像是母親瑪汀娜的丈夫與弟弟兩個角色，當然不可不提女星凱薩琳丹妮芙與瑪麗娜漢斯的對手戲，她們神經質的演出方式，創造出母親與女兒之間生硬的對立抗爭而產生強大的戲劇張力。其中一場年輕外祖母與孫女隔世重逢的戲，有點西班亞大導卡洛斯索拉(Carlos Saura)電影美學的味道，但在女性天生比較細膩的編導手法下，卻奇特地顯現出一種感動與詩意的共鳴感。

才畢業3年就執導演筒的新秀女導蕾雅佛內兒的【我們一起達成目的】，雖然是以監獄為背景，但監獄並不是這部電影的主場景，但卻是一個重要的聚集場所，所有主要人物都與監獄的囚犯有關，這部電影的劇情重點反而是監獄高牆外的世界，但這些與囚犯有關連的人物所產生的故事情節，理所當然也是非常極端的，他們幾乎都是活在社會邊緣的無助個體，他們走投無路，他們遭路人數落、丟石頭，他們的生命被逼到極端，這般強烈的劇情張力，導演要如何處理呢？這位大膽的新秀女導演在訪談中直言：「我喜愛滿溢的事物，當要一觸即發不可收拾之時…。」

這三部談論「母親與小孩」的電影，觸及社會各層面，也表達出多種母親角色的極端問題，當然世上還是有愛心有責任感的母親，但是母親與小孩相處的化學作用，或多或少還是會有些摩擦，而這也是生命的一個面相。

◎摘自世界電影2010年2月號494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