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聞天祥
2010年2月25日,金馬奇幻影展的記者會來了一大群媒體,但劈頭訪問金馬主席侯孝賢的卻是對【艋舺】的看法。侯導說鈕承澤應該要好好把握接下來的十年,這會是他最有創作活力的階段,所以不要再放不下演出的慾望,這不是每個人都能兼顧的,最明顯的例子就是他在【艋舺】的演出不如水準。結果可想而知,隔天報紙出來的,全都是「侯導」批評「豆導」是全片演最爛的新聞,至於他的褒獎和期待,則成了無關緊要。不過當時我也聽到有人追問侯孝賢:「那有誰可以同時又導又演,兩邊都維持高水準的?」侯導回答:「克林伊斯威特(Clint Eastwood)!」
克林伊斯威特確實是好萊塢的標竿,但又像一個異數。很少人像他一樣,愈老愈精彩。相較於影壇屢見不鮮的流星,他不但老當益壯,聲名不墜,執起導演筒也是佳作不斷,成績斐然。很難想像,當年剛出道時,他只能拿週薪100美元的合約,在一些不成功的電影裡扮演不知名的角色,後來甚至被解了約,等同判定他不適合吃電影這行飯。幸好他熬得住,因西部電視影集「Rawhide」鹹魚翻身後,1964年更演出義大利導演塞吉歐李昂尼(Sergio Leone)執導的【荒野大鏢客】(Fistful of Dollars)而紅遍全球,成為備受矚目的電影「新」星,其實他當時已經三十好幾囉!之後打鐵趁熱的【黃昏雙鏢客】(For Some Dollars More,1965)、【黃昏三鏢客】(The Good, the Bad and the Ugly,1966)對他的明星神話建立,居功厥偉,不僅開創了所謂「義大利麵西部片」(Spaghetti Western)潮流,更讓克林伊斯威特穿著墨西哥斗蓬的裝扮,以及沈默、滄桑、充滿男人味的銀幕形象,成了註冊商標。
西部片風潮過後,克林伊斯威特並未隨之沈寂。相反的,他陸續在各種陽剛類型電影裡,繼續開展他的明星傳奇。1971年,他以【緊急追捕令】(Dirty Harry)開創另一個膾炙人口的角色與系列,在片中飾演一個為了剷除惡勢力、寧可不擇手段的辣手神探,那種不跟歹徒講情面,連法規壓力都擋不住他緝惡擒凶的酷勁,讓許多對社會秩序不滿的觀眾找到一個刺激的宣洩管道。就連2007年上映的【索命黃道帶】(Zodiac)也曾描述過【緊急追捕令】在當年的轟動盛況以及教警方無地自容的尷尬,因為【緊急追捕令】的歹徒就是參考現實中抓不到案的黃道帶殺手。在銀幕上大快人心的克林伊斯威特也成功地從「西部」過渡到「現代」,繼續成為七O年代美國最紅的明星之一。
克林伊斯威特早從1971年就開始跨足執導電影,第一部導演作品是驚悚片【迷霧追魂】(Play Misty for Me),雖然不像其他的「明星導演」(勞勃瑞福、華倫比提、凱文柯斯納、梅爾吉勃遜)處女作就能風光問鼎奧斯卡,但穩扎穩打的他卻開啟了無人能及的長青導演生涯,較之他的明星光環,毫不遜色。
1980年代,他導演的作品開始受到法國重視,【蒼白騎士】(Pale Rider,1985)入選坎城影展正式競賽,也昭告了他更新西部類型的野心,開始發酵。1988年再度入圍坎城的【菜鳥派克】(Bird)讓人跌破眼鏡,議論紛紛「克林伯」怎麼會去拍一部黑人樂手的傳記電影!現在很多人都知道克林伊斯威特不僅是爵士樂的愛好者,自己還能創作,也難怪拍攝爵士樂壇傳奇小喇叭手查理派克(Charlie 'Bird' Parker)的故事,對他來說,意義有多不凡。本片不僅在坎城得到最佳男主角(佛瑞斯特惠塔克Forest Whitaker)和藝術貢獻獎,還被法國凱撒獎選為最佳外語片,並讓克林伊斯威特贏得金球獎最佳導演,這是他第一座導演獎,可惜在奧斯卡功虧一籌,連入圍都沒有。1990年他以【白色獵人黑色心】(White Hunter Black Heart)第三度進入坎城,這部片是以好萊塢名導約翰赫斯頓(John Huston)當年拍攝【非洲皇后】(The African Queen,1951)所發生的爭議軼事為題材,由他自導自演。
奧斯卡真正承認克林伊斯威特的成就,是到1992年的【殺無赦】(Unforgiven),首度入圍,他已62歲,結果抱回最佳影片與最佳導演。【殺無赦】的趣味可以說是建立在作者/作品關係上的,克林伊斯威特以「大鏢客」的形象成為美國的超級巨星,自己卻在【殺無赦】裡一手導演西部人物的毀滅與重生。它解構了西部浪子和剽悍牛仔的硬漢形象,用狼狽的摔馬、槍法失準,來傳達一位老槍客的無奈。此外,包括妓女、警長、牛仔等等典型,在本片也都有饒富趣味的變形。把女性自覺、反英雄、反暴力等堂皇信條,和人類本性的自私面,做了相當有意思的辨證。有人說,克林伊斯威特早就買下這個劇本,存起來等自己老得足夠詮釋其中滄桑,才肯出手。說也奇怪,好萊塢星河向來不是老人天下,克林伊斯威特年過六十以後的演出,卻每每令人驚嘆不已。
譬如以硬漢形象著稱的他,在1995年自導自演了【麥迪遜之橋】(The Bridges of Madison County)。故事描述梅莉史翠普(Meryl Streep)飾演的義大利裔農婦,在丈夫兒女帶著種豬參加市集的四天裡,和一個前來拍攝遮篷橋的攝影師,發生了短暫而激烈的愛情。她沒有跟他走,卻用一輩子來憑弔這段感情;他也一樣。直到死後,女主角的子女才從回憶錄裡了解他們以為認識的母親和這段過去。你大概難以相信克林伊斯威特飾演讓女主角魂牽夢繫的瀟灑攝影師時,已是年高65歲的爺爺了,卻絲毫不妨害他在大銀幕上與女主角談戀愛的說服力。
2000年的【太空大哥大】(Space Cowboys)則把西部類型精神轉到科幻片領域,透過一群老頭兒的前仆後繼,展示了不容被抹煞的尊嚴。不過就表演來講,更精彩的應該是【登峰造擊】(Million Dollar Baby,2004)和【經典老爺車】(Gran Torino,2008)。
克林伊斯威特在【登峰造擊】飾演一個人際關係欠佳的拳擊教練,破例收了一個充滿雄心壯志的女生(希拉蕊史旺 飾演)當徒弟,而原本廣被看好的競賽,卻因為對手不名譽的襲擊,而讓女主角落個癱瘓的下場。影片在描述力爭上游的可貴外,也碰觸到現實的殘酷,而後者卻又折射出兩名主角超越名利的真實情感,照亮了老教練心底陰暗的角落。故事說得委婉動人,卻不落入窠臼,優秀的成績讓克林伊斯威特成為第一個得到兩座奧斯卡最佳導演的好萊塢明星,74歲得獎,也讓他成為至今最年長的奧斯卡導演得主,領獎當天,他高齡95的母親也在現場觀禮呢!果然一家子都老當益壯。有趣的是,他兩度得到最佳影片和導演的作品,也都同時入圍男主角獎,但他反而從未拿到奧斯卡影帝。
而奧斯卡竟能忽視【經典老爺車】,真教人替克林伊斯威特抱屈(儘管他以本片獲得國家影評人協會最佳男主角)。他在本片飾演一個看什麼都不順眼的韓戰退伍軍人,尤其在妻子過世後,兒孫的噓寒問暖對他而言有如虛情假意,教區神父在他眼裡也只是個販賣天堂夢景給老太婆的27歲處男。當他有如捍衛尊嚴地獨居在只剩一條老狗陪伴的家園時,也面對社區早已被大批移民進駐的現實。一個曾在韓國戰場上殺過不少亞洲人的老頑固,簡直就像個無藥可救的種族歧視者,要怎麼跟一群因為在越戰期間幫助美國而被迫在戰後離鄉背井的苗族移民,水乳交融呢?我們大概找不到第二人可以把一個不怒而威的狠老頭演得比克林伊斯威特更傳神了。彷彿【緊急追捕令】的「辣手哈利」老來孤身卻依舊不肯妥協。幾次脾氣快要發作、緊閉雙唇以喉音低吼,或是舉起手指、作勢開槍的動作,無不讓影片在時不我與的滄桑外,還多了一絲自我解嘲的趣味。而停在他車庫裡的那輛福特Gran Torino,似乎也在訴說他本人超越時代的經典魅力。
雖然多次被媒體選為影史最受歡迎的明星之一,但並不表示克林伊斯威特非得每部片都要粉墨登場不可。能取能捨,這才造就他愈陳愈香的影藝事業。譬如【強盜保鏢】(A Perfect World,1993)他讓凱文柯斯納飾演於心不忍的亡命之徒;【熱天午夜之慾望地帶】(Midnight in the Garden of Good and Evil,1997)則讓約翰庫薩克和凱文史貝西飆戲;但最膾炙人口的,還是協助西恩潘、提姆羅賓斯分獲奧斯卡最佳男主角和男配角的【神秘河流】(Mystic River,2003)。
【神秘河流】的劇情始於一段童年往事。三個男孩在街上玩耍,其中一名被冒牌警探編個罪名載走,經歷了四天不足為外人道卻影響他一輩子的侵害。而當年兩個束手無策的玩伴,在多年後,其中一個(西恩潘 飾演)的女兒慘遭殺害,另一個(凱文貝肯 飾演)則是負責偵辦此案的警探,而案發當晚,當年被擄的男孩、現在變成個性壓抑的中年男人(提姆羅賓斯 飾演)則湊巧一身是血地回家。於是三個人的命運再度被捲在一塊。如果你期待這會是一部強調驚悚或推理的動作片,恐怕要大失所望。但如果跟隨克林伊斯威特的節奏一步一步往裡探,將會發現本片對於男性心理的刻畫不僅細膩有加,更會在如豹尾般的片尾感受到那股超乎「抓兇手」快感的深刻。電影從朋友之間的扶持到背叛,不僅解構了人與人之間的信任和瞭解,也捕捉到情感的陰暗面,讓這部電影擁有好萊塢少見的沈鬱跌宕,餘韻動人。
把「硫磺島戰役」拍成【硫磺島的英雄們】(Flags of Our Fathers,2006)和【來自硫磺島的信】(Letters from Iwo Jima,2006)兩部分從美、日角度出發詮釋的電影,是克林伊斯威特的另一項壯舉。【硫磺島的英雄們】較為激情(儘管相較於一般美國戰爭電影它已經算是低調節制了),揭發一張美國士兵在硫磺島上豎起國旗的經典照片其背後的慘烈、荒謬與謊言,並對美國及好萊塢電影信守不疑的英雄主義提出反諷與批判。【來自硫磺島的信】則較沈穩內斂(即使光比較兩片如出一轍的倒敘手法,都可以感受到節奏與氛圍的差異),然而在呈現日軍死守硫磺島的末日紀事中,同樣也流露他對日本軍國主義的不以為然。類型雖然不同,但這兩部系列作品依然表現出克林伊斯威特一貫對生命無常、命運甚至常拿人開玩笑的慨嘆,更試圖讓觀者去理解戰火之下、對立之外,更真實的聲音。光是這點,就不是一般泛泛之作可以比擬的。
歲月似乎一點都沒遲緩克林伊斯威特的創作動力,繼2006年一體兩面的「硫磺島」後,2008年他也一年推出兩部作品,年底是前述自導自演的【經典老爺車】,年前的【陌生的孩子】(Changeling,2008)則讓安潔莉娜裘莉大展演技,飾演一個假日去加班的母親,回家後卻發現孩子不見了,好不容易等到警方通知尋獲兒子,原本的喜出望外,卻在她堅稱警方找回來的並非他的小孩,而令早已聲名狼籍的洛杉磯警局,想盡辦法污名化這個女人,而這個飽受煎熬的母親也在行動派牧師的幫助下,起身反擊腐敗的體制。但這部電影並不八股、更不沈悶,主要就在於克林伊斯威特一方面細細經營上世紀二、三0年代的情調,另方面則很有層次地建立女主角的母子之愛與不肯屈服的性格,不僅帶出了安潔莉娜裘莉至今最好的演出,甚至蔓延成一股對女性、兒童、以及所有被黑白不分的惡質警力所打壓制的弱勢的同情。
【陌生的孩子】讓安潔莉娜裘莉繼2000年獲得女配角獎後,首度問鼎奧斯卡影后;2009年的【打不倒的勇者】(Invictus)則讓摩根費里曼、麥特戴蒙一起入圍最佳男主角與男配角。【打不倒的勇者】描述的主人翁是德高望重的南非前總統曼德拉,在他執政初期,當別人都等著改朝換代的秋後算帳時,曼德拉卻憑著智慧與勇氣,不僅沒有「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反而用擁抱接納取代排斥,把原本象徵白人優越感的「橄欖球」變成激勵民心士氣的賽事,也成功化解了種族的矛盾。克林伊斯威特雖然聚焦在橄欖球賽這個事件,卻能見微知著地反映一個執政者如何超越眼前的既得利益,眺望更大的願景;並感受在報復的快感之外,和解與寬容所帶來的巨大能量。
作為一個明星,我們看到克林伊斯威特逐步把看似既定的形象,沈澱出深厚的質地,甚至化為反省;作為一個導演,這位並無花俏技巧或過多裝飾的發號者,講好一個故事之餘,總能往裡剝出記憶之苦與現實之痛,沒有強作解人的樂觀,反而讓他的作品更深刻、練達,經得起品味。
2010年5月31日,克林伊斯威特就要邁入80大關!今年底,他還有正在進行後製作的超自然驚悚片【Hereafter】(麥特戴盟主演)要推出;預計2012年完成的【Hoover】也傳說將由李奧納多狄卡皮歐飾演美國前聯邦調查局局長胡佛。看來這尊好萊塢的超級長青樹,還在繼續改寫影史中。
◎摘自世界電影2010年5月號497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