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梁志遠

每一次只要是有西班牙鬼才大導派特羅阿莫多瓦（Pedro Almodovar）的作品入圍坎城影展的競賽單元，就會掀起一股未演先轟動的期待，但每一次金棕櫚獎揭曉結果，也都會讓所有支持其作品的媒體影評都為他叫屈。在這麼多次的入圍競賽中，他唯一一次與金棕櫚獎最為接近的，就是獲得最佳導演獎的【我的母親】（Todo Sobre Mi Madre）；另外一部由他的靈感繆思女星潘妮洛普克魯茲（Penelope Cruz）挑大樑的【玩美女人】（Volver），評審團只頒給他最佳劇本獎的安慰獎。黑色懸疑劇情的【破碎的擁抱】（Los Abrazos Rotos），以及今年性別錯綜復仇的驚悚新作【切膚慾謀】（La piel que habito），全都讓他空手而回，尤其是即將在台灣上映的【切膚慾謀】，竟然敗給獲得金棕櫚大獎的【永生樹】（The Tree of Life），真是令人訝異與失望。

在這麼多次的入圍競賽，多次的沮喪而返，這位令人支持期待的電影藝術大師，他會再度前來問鼎嗎？在此我將以個人對坎城影展近15年的經歷，來解析阿莫多瓦不受金棕櫚獎肯定的幾個主要原因。

第一：故事題材太過極端尖銳

一般而言，金棕櫚獎作品的題材似乎是沒有限制，從政治、宗教、社會、暴力或是愛情等，但是坎城影展幾乎從未將最高榮譽的大獎，頒發給一部像是【切膚慾謀】或是【我的母親】這類題材尖銳的電影；【切膚慾謀】背後的報復是一種強行變性的極端手段，其中要敘述的是異性戀情愛，還是同性戀的潛在愛慾呢？值得研究。【我的母親】中，小孩意外驟逝，留下母親一人，她將如何存活下去呢？這部生命故事講述了現今的變性人、愛滋病、死亡與新生兒等的問題，就這樣融會成一個“生命萬歲＂令人讚賞感嘆的詩曲。

阿莫多瓦作品的體裁風格驚世駭俗，經常都擺脫不了變性、變裝，甚至戀屍到戀童，各種極端的題材，但從電影類型的角度來仔細分析，其實也不複雜，他總是喜愛以喜鬧劇、肥皂劇、驚悚劇或是悲喜劇的模式來說故事，當然他在傳統的社會禮俗中隱藏了很多激進派的社會問題訊息，這些隱藏的尖銳話題，正是阻礙他的作品脫穎而出的原因之一，因為這些問題一搬上銀幕，就會讓人感到不安與不適。

第二：同志話題性愛場面太多

他早就是一位出櫃的同性戀導演了，雖然他並不喜歡被冠上同志導演的頭銜，但是在他的作品中，幾乎都會有這般直接的主題出現，當然這是現今社會的正常現象，但對金棕櫚獎的傳統觀念而言，就形成一種阻礙的存在了。

阿莫多瓦的作品中，異性戀與同性戀的性愛畫面也是讓他屢屢成為遺珠的原因之一，就像是【玩美女人】中，談到的是強暴與亂倫，而【我的母親】中，則談到女同性戀的情愛問題以及性倒錯的種種現象，這些都是想在坎城掄元的致命傷，然而偏偏這就是阿莫多瓦的電影語言風格。像是在充滿紅色畫面的【鬥牛士】（Matador）中，愛與死的情慾高潮場面，以及在令人慾火賁張的【慾望法則】（La ley del deseo）中，同志愛慾狂潮的感官情節；前一部電影表達出性高潮的極端現象，血腥與殺人的極度性刺激，而後一部則展現出所有男同志性幻想的男子體態，單就視覺上而言，這部電影流露出濃烈的同志慾望。阿莫多瓦對保守勢力的挑釁，注定了一再被排擠在大獎之外的命運。

第三：時機不對未合評審口味

有時候金棕櫚獎落誰家，還得靠天時地利人和的時機！以我個人參加過的坎城經歷來看，很少有作品是獨領風騷的，兩個例外包括：第53屆丹麥鬼才拉斯馮堤爾（Lars von Trier）的【在黑暗中漫舞】（Dancer in the Dark），以及第60屆羅馬尼亞新銳克里斯汀穆基（Cristian Mungiu）的【4月3週又2天】（4 luni, 3saptamini si 2 zile），在放映之後，輿論即一面倒地公認為當年最佳影片。

金棕櫚獎的評審走向，評審團的大老闆主席佔絕對重要的地位，就算是支持阿莫多瓦作品的主席，也不見得敢將金棕櫚獎頒給他。可說是他個人創作巔峰的【我的母親】，即因不獲評審團主席 加拿大導演大衛柯能堡（David Cronenberg）的青睞，而敗給比利時兄弟導演路克與尚皮耶達爾塔涅（Luc et Jean-Pierre Dardenne）的【美麗蘿賽塔】（Rosetta）。今年入圍的【切膚慾謀】，在評審團主席好萊塢男星勞伯狄尼洛（Robert de Niro）的主導下，又再度鎩羽而歸。

前幾年評審團主席女星伊莎貝雨蓓（Isabelle Huppert）應該是阿莫多瓦的擁護者，但偏偏這年是成績平平的【破碎的擁抱】，最後當然是輸給了地利驚悚大師麥克漢內克（Michael Haneke）的【白色緞帶】（Das Weisse Band）；但最令我訝異的是王家衛主席，竟然垂青於英國資深導演肯洛區（Ken Loach）的學院派作品【吹動大麥的風】（The Wind That Shakes The Barley），而忽略了【玩美女人】。

第四：人物的性別定義太複雜

女性的定義在阿莫多瓦的電影中，佔有一個劇情主軸的重要位置，這些並不完全是天生的女人，有時會是男人變性後的女人，有時也會出現比女人更為女人的人妖或是男同志，這些都是他所關注的女性人物。即使在他電影中的男人，也或多或少都會帶有女性的陰柔性情。
在他參賽的作品中，探討性別取向問題最為明顯的就是【我的母親】與【切膚慾謀】，前部電影中的男子變性為女人的心理，是來自內在女性的呼喊，而後部作品的變性人，他只是報復手段下的犧牲者而已；【我的母親】中，阿莫多瓦巧妙地跨越了傳統母親的性別交界，創造出一個奇特的家庭組合模式：由陰性的男與女來組成的純粹女性家庭。在【切膚慾謀】中，男性犧牲者被換膚甚至取代妻子的地位，男子的內心被強迫性的轉換。有著此類角色的電影，很難在由不同文化所組成的評審團中，獲得一致讚賞與肯定的。

◎精采完整內容請見世界電影雜誌11月號515期《就是電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