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聞天祥

記錄文學家，拍攝者與被攝者之間牽扯的往往不是一般倫理問題，而更像是兩類創作的拔河競爭。在信任與猜疑、提供與保留之間，測試著彼此的能耐。

「他們在島嶼寫作」是以臺灣著名文學家爲題材的系列紀錄片計畫，由楊力州、陳懷恩、林靖傑、溫知儀、陳傳興（拍攝兩部）擔任導演，被拍攝的作家包括林海音、餘光中、王文興、楊牧、鄭愁予、周夢蝶。完成後以類似影展的集體方式在臺灣上映，獲得挺熱烈的回響，也在其他華人社群之間引發注意。一來這些被紀錄的物件確實在文壇舉足輕重，再者代表電影的紀錄者們也試圖在其中表達他們的觀點而各有其詮釋手法，也讓這個系列較諸以往的同型作品更多了些主動與表現。

其中在臺灣最受好評的應爲林靖傑以王文興爲本的【尋找背海的人】（入圍金馬獎最佳紀錄片，並獲得臺北電影節媒體推薦獎）。除了王文興宛如以筆搏鬥，敲打靈魂化爲文字的寫作身影震撼人心外，林靖傑以各種線索探索其文學心靈的嘗試，亦見才情與用心，其作法包含了不同語言的對照詮釋，動畫、舞臺劇、音樂等其他藝術形式的重建及揣摩，透過近身記錄與各種再創作，連帶也把作家的求變、開放，生動地展現在鏡頭前。剪接師陳曉東穿針引線的佈局，亦居功厥偉（他也以本片獲得第48屆金馬獎最佳剪接）。

拍文學家困難，除了要以聲音影像對應文字之外，其願意投入的程度亦影響了影片的濃度。王文興接受導演不斷出題的開放，很大程度給予了也算文學出身的導演林靖傑更深入、多元的可能。陳傳興的【化城再來人】亦是很好的例子，它不像【尋找背海的人】以「線索」爲結構，而是以「虛構的一天」來拼貼詩人周夢蝶不同的面相，這種「人生一瞬」的旨趣，與「詩僧」的風格，恰如映照。此外，全片悠長而緩慢的節奏，也讓觀者找到一種靠近詩與人的獨特拍子。同樣的，周夢蝶在同意拍攝之後的自若不拘（從買報紙、寫毛筆到裸身泡澡，皆能入鏡），「直如嬰孩」的態度，相當程度豐厚了本片的內容。也讓【化城再來人】映後反應的熱烈程度，不下於【尋找背海的人】。比較可惜的是詩人的複雜性、矛盾性，在片中開了很有意思的頭（特別是在「泛情」與「絕交」上面），卻又有些避重就輕（也許是不忍深究），「渡過」與否？也成了一種懸念。

陳傳興拍了兩位詩人，除了周夢蝶，還有【如霧起時】的鄭愁予。後者除了追溯詩人的養成，也回顧了當年臺灣詩壇的聚會與論戰，以及負笈美國、破冰認祖等持續遷徙、漸行漸遠的歷程。這部紀錄片最特別也最受爭議的應該是在聲音的處理上，他把鄭愁予詩作的音韻節奏和漁市里重復單調的叫賣聲聯繫在一塊的用意，令人匪夷所思外；詩人在基隆港務局就職過，就來首台語歌陪襯的作法，也稍顯突兀。倒是鄭愁予在金門坑道那段，詩與戰爭、死亡的對比，聲音與影像合併爲強大的張力，倒是令人印象深刻。至於片中那鑄字、排版的畫面，是導演自身對文字的執迷癡戀，還是文字透過詩人組合而活靈生現的隱喻？就更耐人遐思了。

◎精采完整內容請見世界電影雜誌2012年5月號521期《影迷藏寶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