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聞天祥

尼諾羅塔（Nino Rota，1911-1979）最為人知的電影配樂可能是柯波拉（Francis Ford Coppola）執導的【教父】（The Godfather,1972）。但聞名遐邇的主題音樂「教父華爾滋」（The Godfather's Waltz）總讓我想起他更早就為費里尼（Federico Fellini，1920-1993）的【大路】（La Strada,1954）所作的主題音樂：都是以小喇叭獨奏拉開序幕，簡單的音符卻帶出哀傷的風味。
【大路】是由費里尼夫人茱麗葉塔瑪西娜（Giulietta Masina，1921-1994）扮演看來有點痴傻的女孩潔索蜜娜 （Gelsomina），她被母親賣給一個跑江湖的大力士藏帕諾（Zampanò，安東尼昆Anthony Quinn飾），這個男人不僅對她動輒打罵，還奪去她的貞操，卻又在外面勾三搭四，實在不是什麼好東西。反倒是另一個走高空鋼索、懂音樂又會耍寶的藝人「傻子」（Il Matto - The Fool，李察巴斯哈特Richard Basehart飾）更瞭解她。潔索蜜娜第一次看到「傻子」的時候，他穿戴了一雙翅膀，在廣場上空走鋼索，夜裡身在黑壓壓的人群裡往上瞧，他就像漫步在雲端的天使。相較於藏帕諾是身體的、生理的，傻子則更像心靈的、藝術的。因此「傻子」對她說的一些話，成了潔索蜜娜的信念，她自詡是上帝派來照顧藏帕諾這個莽漢的人。而「傻子」教給潔索蜜娜的這首曲子，簡單、純真、優美，就像他們之間的情誼，也代表了潔索蜜娜。有次，潔索蜜娜特別為收留她和藏帕諾過夜的修女們表演時，藏帕諾不以為然的表情，透露了之間的隔閡。

後來一場重逢與衝突，讓藏帕諾失手殺了「傻子」，也形同摧毀了潔索蜜娜的信仰。她開始恍神，哭哭啼啼，終至被怕麻煩的藏帕諾半路拋棄。直至多年後，當藏帕諾又有了新的助手，在新的地方，表演他一成不變的大力士戲碼，卻在休息逛街時，在路上聽到熟悉的曲調，正是潔索蜜娜會的那首。好奇心促使他詢問了哼歌的曬衣婦，對方告知潔索蜜娜當年被村民發現、救濟，但她除了哭之外，就只會演奏這首曲子，然後有一天，她長睡不起。藏帕諾沒去墓地探望潔索蜜娜，當晚表演結束，一個人去酒館買醉，與人起了衝突，結果連來幫他解圍的，都被他給打走氣跑了。他大喊：「我不需要任何人！」然而當他走到海邊（潔索蜜娜正是生長在一個海邊小鎮），此情此景，讓這個壯漢跌坐在沙灘上，終於嚎啕大哭。

此時費里尼的鏡頭出現了神奇的魔法，海浪的聲音在藏帕諾身後突然褪去，特寫鏡頭裡的藏帕諾舉頭仰望，他看到潔索蜜娜了嗎？表面上我們什麼都沒看到，然而接下來鏡頭卻宛如女主角的魂魄，向後急拉，移動的節奏微妙極了！主題音樂也再度出現。兩者既象徵了潔索蜜娜的力量，也暗示了藏帕諾的悔恨與想念。在拉遠的鏡頭中渺小好多的藏帕諾，顯得益發孤獨。電影則在音樂聲中，劃上句點。
這種電影配樂與攝影機運動完美搭配、直達性靈的例子，也可以從奇士勞斯基（Krzystof Kieslowski，1941-1996）導演、普烈斯納（Zbigniew Preisner）作曲的【雙面維若妮卡】（La Double vie de Véronique,1991）經驗到。

【雙面維若妮卡】有兩個叫做維若妮卡的女人，一個住法國，一個在波蘭，皆由伊蓮雅各（Irène Jacob）所飾演。她們彼此雖不認識，但法國的維若妮卡到波蘭觀光時，曾無意間拍到波蘭維若妮卡的照片；波蘭的維若妮卡在音樂會演出中途猝死，法國的維若妮卡竟無端感到難過，甚至決定放棄了歌唱。很難說明白這部電影在講什麼，它的清明通透，已超過故事所能涵蓋；像是藉兩個沒有實地接觸、但冥冥互動的生命，探索一種形上又入世的境界。

◎精采完整內容請見世界電影雜誌2012年12月號528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