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幻之外的道德衝擊

文/聞天祥

馬丁史柯西斯（Martin Scorsese）是少數既能運用好萊塢大片廠資源卻又保有個人風格的導演。讓部分觀眾誤以為是部純冒險動作片的【隔離島】（Shutter Island）依然可以看到他的大氣。

影片「表面」的內容，在描述李奧納多狄卡皮歐（Leonardo Dicaprio）飾演的警官和他的新搭檔（馬克魯法洛Mark Ruffalo飾）搭船來到隔離島上一座專關精神病罪犯的監獄，調查一名殺害自己小孩的女囚離奇失蹤案。主角似被天災耽擱了原訂返回行程，卻又像有人故意攪局；而他的回憶和夢境，更讓現實與幻想的界線愈來愈模糊。

這樣的劇情大綱，在好萊塢其實不算新鮮。不過我覺得馬丁史柯西斯最酷的，是他還按照最傳統的敘事手法，從頭道來：先是兩個警官在船上建立初步搭檔關係、抵達隔離島、被要求繳械才能進入管制區、與院方管理者的接觸、發掘蹊蹺、身心異變、「以為」發掘真相……。

為什麼不早點進入逆轉，讓節奏更快、觀眾更過癮一點？那是因為史柯西斯的興趣不只是虛晃觀眾一招這類雕蟲小技。清晰的時代背景，為的不是復古的情調：二次大戰的殺戮回憶、麥卡錫主義（McCarthyism）的風聲鶴唳、以及非人道的精神疾病治療方式，這些不同形式的暴力，無論在夢中還是清醒，都如影隨形地黏附在看似還不開啟動力引擎的劇情上，不但加重了心理的懸疑性，更是對一個時代的側記與批判。這也讓班金斯利（Ben Kingsley）和麥斯馮西度（Max Von Sydow）這兩位老牌影帝所飾的精神醫師的對比，那麼意在言外。亦即馬丁史柯西斯不讓他的電影背景淪為主角出生入死的活動看板，而是把集體壓抑變成一股更迫人的力量，格局不可小覷。

最後影片進入到「究竟是主角本身的瘋狂、還是他被體制設計陷害的謎團？」就算你以為真相大白，史柯西斯都沒讓他的境界限於「原來如此」。

雖然李奧納多狄卡皮歐夢境裡閃閃發亮的女孩屍體，已經讓較敏感的觀眾有「破梗」的機會，稍嫌露白。但夢中妻子陰陽兩隔、化為血水與灰燼而去的特效，確有情感上依依不捨的力量。但更教我低迴不已的，是李奧納多狄卡皮歐最後在關鍵時刻說出「反常」話語，讓他終究逃不掉殘忍的腦葉切除手術，但在被送走前，他無比清醒地跟他的拍檔（現實裡的精神科大夫）馬克魯法洛說的「不願像怪物般活著，寧可以好人死去！」完完全全地打中我。那是無法承受清醒地知道自己所犯罪過而寧可讓手術刀削去記憶理智的莫大哀痛啊！幻想來自逃避痛苦，而罪惡竟是對所愛之人無助又錯誤的包容。

馬丁史柯西斯不是只帶你航向終點而已。而是像席捲隔離島的暴風與驚浪，拍打你對真幻的定義，更撞擊道德、感情的承受度。

◎摘自世界電影2010年4月號496期